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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师纪事

2021年01月12日 09:51:37 访问量:316 作者:我们如春夏

八十年代初,我在县城老北关山麓上过了四年,为当好一名孩子王积攒气血。

去学校的路是石板铺的,一色不知道始于什么年代青石,光滑极了,鲁迅先生《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里提到的石井栏也不过如此(现在被埋在半米厚的水泥路面下,真是可惜)。曾有胆大的同学骑自行车从学校大门往下“放”,车子蹦蹦跳跳,能“放”到八眼井激越刺激,非常摩登,至今犹忆。

从八眼井逶迤北上,两边莫非低矮的石头房。再往北就是大门了——说出来笑掉牙,哪有什么门呢?不过是两墩石垒的垛子罢了。用洋灰抹平,在右边挂块白木牌,上书六个隶书大字:萧县师范学校。

从大门微仰眺望看到一排排石头房子,一幢站到一幢后面,最高处就是我的宿舍了。宿舍东边房子高高低低也是石头砌的。最西边住着徐礼南老师,教物理的再往东是侯老师家,也是教物理的——他常常噙着烟嘴,有一句屡闻屡新的口头禅,说栽树刨坑要一米见方,于是大家私下都喊老师“一米见方”。侯老师家东北方向,个很漂亮的尖顶小房子,粉墙青瓦,式样与众不同,那里住着我的语文老师郝先生再往后一排是苏书记。苏书记家靠右手的房子常常关着,郭宏专老师在里边作画,油画,画的是美丽大草原,羊群,放羊的姑娘。

    徐礼南老师高骨架,耸肩膀,没见过他发脾气。我物理不好,不大喜欢上课,徐老师课我一多半时间在跑神。有一次,他讲万有引力,写了满满一黑板,末了布置作业,小声嘟哝:“太多了。”徐老师看着我又像没看见似的说:“哈,有同学说作业少,那就再加一题。”于是乎,再加一题。同学们笑罢,一个个用白眼翻我。

    徐老师家石山墙西木栅栏紧傍一棵大榕树春余夏初,一树繁花,仰望而见云锦,煞是壮观树等了我们不知多少年,要听我们唱歌。我敲着水桶从树下走,跟上铺的徐峰去水房水,徐峰开唱:“把采回家,把采回家… …”其时,徐老师在房子前喂鸡,他儿子和孙子正为了一步棋,把棋盘拍得啪啪响。

郝老师素衣布鞋,玉树临风,自有不可磨灭的儒雅气息。我喜欢他厚重而不板滯的课。久之,听说他是我邻村的,心中便又多三分亲近。

有年秋凉,父亲来校看我,突然说:“我有个同学在这教书呢,叫郝斌。”呀,那就是郝老师嘛!我带父亲过去,郝老师一下子没认出眼前的父亲。父亲说:“高台子孙庄,咱俩在地主南屋里一起上私塾,读的《上论》,《下论》刚开头,学屋就散了。想起来没? ”郝老师拍了下脑门,往日如昨。老师留父亲吃饭,我叨陪末座。郝老师指着我对父亲叹息:“唉,你不让这孩子上高中亏了。”郝老师女儿君侠在旁边插嘴:“嗯呢,爸爸。俺老师点他好几次名了,原来他跟你在这上学!”

这件事现在不能想,也不能再说了,一说心里泛酸水… …

    十八岁的眼睛好到不可思议。晚自习过后,我一般是倚在床上,就着昏黄的灯光看书。书很厚很旧,夜很冷很冷我在被窝子里翻来覆去靠阅读取暖,有一回催赶着看的是《射雕英雄传》。我冻得搓脚丫子,身下的床板跟着轻轻唧唧叫。斜上铺睡的是生活委员张同学,他把大衣抛下来:“伙计,给你加一层。”如果说,师范四年还有什么值得写一写,那被军大衣笼着的梦最温暖。睡不着时,我支起耳朵谛听,咣当~咣当,火车碰撞铁轨的声音渐渐远去,心脏似被按摩得透亮,熨帖,提神,无拘无束谁家青春不夜城?我啊

    宿舍里的声音和气味经过发酵,愈近黎明愈是安详而慵懒。有人窸窸窣窣起床了,他悄悄摸到我床边拍我被子。我迷迷糊糊,满身细胞惰着,脑子却鲤鱼打挺:我记得昨晚确是跟徐委员约好一起去跑步。没有谁比我更熟悉自己,我皮下的脂肪,脂肪裹着的骨骼,都乐得逍遥,不喜东方鸡鸣。说到底,我得指望他提留我

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

我们一起往操场跑去。通往操场的石板路泛着灰蒙蒙的清光,远处天地相接处的公路上不时有灯柱奔突

莫道君行早,今我亦入群。

我们慢跑,跟着越来越多黑幢幢的身影在红泥操场上颠,别人跑的是速度,我跑的是心情,觉得自己了不起,心中有红旗在飘扬。人生无利不起早,早读书,早觉醒,利在千秋。这道理现在依然可用来泡茶喝。

    要不是十几岁上去了那片石房子里读书,得遇那么好的老师,处到那么暖的同学,摩挲到那么安的时光,我的余生是什么,不敢想。

    毕业后,很少回母校,没能混得油光水滑,羞。只在毕业那年暑假去过郝老师家一趟他那时已调去淮北青龙山焦化厂子弟学校一年有余。我买了个硕大的西瓜,无比甜。我陪老师吃西瓜,老师馈我茄子炖公鸡,香得很。

郭宏专老师后来到拂晓报社任美术编辑去了,早早谢了顶的况老师去了河南教物理的徐老师,听说我们毕业后不久退休了,他儿子常在老汽车站一带三角花园里摆残棋摊,只是再没见过徐老师“花非花”的孟祥辉老师,喜欢说“一米见方”的侯老师都已作古。

子夜怀思,我于大家酣睡时分,坐拥旧书,低头沉思。侧耳谛听,窗外的世界是那样安静。我想念我的老师

过去肯定是回不去了。不过,请老师们请放心,我现在不懒了,惯于早起,工作勤快,生活认真

我梦见从心底长出一支笔来,比马良的还好使。我美丽的母校,绘音容依旧的师长,晤久久未见的同窗真应了那句话:往昔颇有滋味,人间殊为可观。

师,友,石头房子,大榕树,我想念你们。

编辑:张祖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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